「兩個並行、對等的版本」——《星火》中文譯本校勘

我一直關心1949年之後的中國歷史和歷史書寫，不光因為這是離我們最近、影響最直接的歷史，也因為這幾十年的歷史不斷被掩蓋、被篡改，讓人想要挖掘、探索、保存。美國記者 Ian Johnson 的著作 Sparks: China’s Underground Historians and their Battle for the Future 就是一本保存歷史記憶的佳作，這本書的英文原版2023年面世，臺灣的八旗文化很快就於2024年推出中文譯本《星火：中國地下歷史學家與他們的未來之戰》。

光是從書名就能想象得到，它不可能在中國大陸出版，甚至也很難在香港出版。因此我很感激這本書的譯者以及八旗文化的編輯，讓它能夠在言論自由的臺灣用傳統漢字出版。正如 Ian Johnson 專門為中文版所寫的序言裡說的：

早在展開本書寫作過程之初，我就知道英文版問世只能算工程完成一半而已。另一半是它面向廣大華人世界的中文譯本……我要確定當有一天中文版問世時，我在書中引述的人物能夠原音重現。我感覺若不能做到這點，就是對那些受訪者的背叛。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本書會有兩個並行、但對等的版本：一是用我的母語寫成的英文版，另一是以書中人物母語面貌問世的中文版。

去年我從臺北飛地書店買回這本書，滿懷期待地開始拜讀。翻開目錄，發現熟悉的故事、熟悉的人名，甚至發現我自己曾經參與的事。可是隨着越讀越多，我也發現越來越多的翻譯錯誤，一處、兩處、三處——歷史事實錯誤和名詞翻譯錯誤接二連三地出現，憑着譯書經驗和研究機器翻譯的背景，我意識到這些錯誤或許不是孤立的，於是我小心地對比中英文版本，最終發現多達三十二處翻譯錯誤與失當，深感震驚。

這些翻譯錯誤可以分作幾類，既有缺少基本查證的錯誤，也有缺少專業知識的錯誤，還有用詞造句失當的問題，也有不少可能只是排版印刷錯誤，我全部分類羅列在此，給出英文原文對照，同時說明正確的翻譯應該是什麼，有些條目需要詳細說明和辨析，有些則只是簡單更正。有些錯誤呈現明顯的機器翻譯特徵，我也會在文中詳細解析。

一、缺乏基本查證的名詞誤譯

1. 烏蘭呼

分析：Ulanhu 是蒙古族人，他的漢語名字就用蒙古語的音譯，但他是知名歷史人物，漢語名字的寫法早就有固定標準，那就是「烏蘭夫」。

按照英文音譯卻譯錯歷史人物的名字，這類錯誤在歷史翻譯裡並不罕見，最典型的例子恐怕是曾經轟動一時的「常凱申」翻譯事故——Chiang Kai-shek 不是常凱申，而應該是蔣介石。

2. 南京外語學院

3. 中國社會科學院院士

4. 作家的出版社

分析：疑似機器翻譯。 Writers + Publishing House 直譯為「作家的＋出版社」，是屬格結構的機械映射。無論大陸、香港還是臺灣，沒有任何出版社的正式名稱裡帶有「的」字。這個錯誤暴露的不是知識缺漏，而是缺失漢語的基本語感。語感是大量閱讀積累的直覺，傳統神經機器翻譯（NMT）沒有這種直覺，只有結構映射規則。

5. 搞爭議，惹是非

分析：該罪名見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93條。此外，許多媒體報道過黃澤榮（鐵流）案件，他被控罪名是「尋釁滋事罪」，此為中共打擊異議人士的常見罪名，俗稱「口袋罪」。

6. 從事非法經濟活動

分析：該罪名見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25條。與上一條校勘一樣，媒體報道黃澤榮案件的文章裡就可以查到他的被控罪名。第374頁有同樣錯誤。

疑似機器翻譯。以上兩條罪名「尋釁滋事罪」和「涉嫌非法經營罪」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中有固定名稱的罪名。傳統 NMT 缺乏法律領域知識庫，不會主動識別專業術語並查找對應的標準中文名稱，只會按字面翻譯英文表述，這是 NMT 在專業領域的經典失敗模式。疏於查證的人類譯者也會犯同樣的錯誤。

7. 武漢中央醫院

8. 《從雪國出亡》

分析：原文包括作者名和英文書名，只需隨手檢索，就可以找到1988年出版的中文譯本及正式書名。

以上八條都是基本的名詞錯譯，包括人名、書名、罪名、職稱名、機構名，本來都不是什麼冷門生僻的詞彙，譯者、校對、編輯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只要花幾分鐘上網檢索，就能避免。基本的專有名詞查證，這是任何一本講翻譯的書裡都會教的基本功。不過現在看來，與其說這是一種「能力」，毋寧說是一種「態度」。

二、缺乏專業知識的名詞誤譯

1. 道家和儒家思想

分析：疑似機器翻譯。原文兩個 which 引導的定語從句，分別賦予道教和儒家截然不同的描述，譯文將兩者籠統並列，定語從句完全丟失。這是傳統 NMT 處理長句並列結構時的典型失敗，機器在處理第二個從句時，可能已「遺忘」第一個從句的結構，傾向於簡化為最短路徑輸出。此外，Daoism 在此語境下明顯指「道教」，機器卻輸出了訓練數據中更高頻的對譯詞「道家」，是語境判斷失敗的表現。列為疑似，而非確定，是因為缺乏專業背景知識的人類譯者也會犯這樣的錯。

2. 黨總書記

為什麼不能譯作「總書記」？因為1981年，中共的最高負責人並不是總書記，而是黨中央主席。現在大家熟知的「中共中央總書記」擔任最高負責人，是1982年中共「十二大」才確立的，胡耀邦在「十二大」所作報告裡說：

新黨章強調從中央到基層的各級組織都必須嚴格遵守民主集中制和集體領導的原則，明確規定「禁止任何形式的個人崇拜」。新黨章對改善黨的中央和地方組織的體制，對加強黨的紀律和紀律檢查機關，對加強基層組織的建設，都作了許多新的規定。新黨章規定，黨中央不設主席只設總書記，總書記負責召集中央政治局、政治局常委會議和主持中央書記處的工作。

這裡稍微交代一下歷史背景。文革之前，中共高層還存在一定程度的集體領導，但文革期間這套制度完全崩潰，文革結束以後才逐漸恢復，並於1982年修改黨章，廢除黨中央主席和副主席，由總書記擔任最高負責人，一直延用至今。瞭解從黨主席到總書記的制度變遷，也有助於理解下一條關於「任期限制」的校勘。

分析：疑似機器翻譯。原文刻意使用模糊表述 head of the party，未點明具體職銜。傳統 NMT 的處理方式是在訓練數據裡找最高頻的對譯，「總書記」在現代中文政治語料中頻率極高，機器因此默認輸出「總書記」，完全無視歷史語境。這是 NMT 「高頻詞優先」偏差與歷史語境盲區的結合。不瞭解這段歷史的人類譯者同樣會犯同樣的錯。

3. 廢除任期制

分析：這裡有兩處錯誤，需要分別指出。

首先是英文原文的錯誤，應該是2018年，不是2017年。2017年召開的中共十九大，將「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寫入黨章，但沒有關於任期的調整。事實上，《中國共產黨章程》裡並沒有限制總書記連選連任的次數，也就是沒有任期限制。

其次是譯文的錯誤，應該是「任期限制」（term limits），而不是「任期制」（term of office）。2018年的3月召開十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通過《憲法修正案》，刪除了國家主席連任不得超過兩屆的任期限制，這才是原文想要表達的「取消任期限制」。2018年《憲法修正案》取消的是一種「限制」，而不是一種制度。

4. 以法治國

分析：此處不能直接按照英文字面翻譯，而應該考慮到：一、rule of law, rule by law 這兩組詞語對應的中文譯法；二、中共官方使用這些政治話語的方式，以及中共官方翻譯「法制」「法治」「依法治國」的方式。

「習近平法治思想」，中共官方英譯是 Xi Jinping Thought on the Rule of Law，但這其實是一個混淆視聽、名不符實的說法。Rule of law 是指民主憲政國家的「法治」，它不只是一個名詞，而有包含一系列複雜的制度設計和實踐。習近平又強調「依法治國」（不是譯文中的「以法治國」），官方英譯也是 rule of law, 也是混淆視聽、名不符實。從中國的司法實踐來看，「依法治國」與英文 rule by law 更接近，而離 rule of law 很遠。

5. 信仰傳統的深奧寶庫

分析：大興善寺是唐代漢地密宗佛教的祖庭（birthplace），「密藏宗風」四字是中國佛教協會會長趙樸初一九八〇年代為大興善寺所題。

「密藏宗風」中的「密藏」是指密宗佛教的經典、寶藏，英文 Esoteric 正是「密宗」（Esoteric Buddhism）的對譯，因此譯文必須體現「密宗佛教」，而不是譯作「深奧寶庫」。

按照佛教慣常用法以及此處的上下文內容，「宗風」可以有幾種不同的理解：一、指佛教某個宗派的獨特風格，此處即指密宗的獨特風格，則「密藏」為「宗風」的修飾語。二、大興善寺最初雖然是密宗寺院，但後來成為顯宗寺院。《密宗祖庭大興善寺》書中說，一九九〇年代以後，大興善寺「顯密、禪教兼弘」，又說「顯密圓通，顯密兼弘」。趙樸初題字之時，大興善寺住持應為禪宗僧人。那麼「宗風」可能是指佛教禪宗，與「密藏」並列，表明當代的大興善寺「顯密兼弘」之旨。三、大興善寺是唐代漢地密宗佛教的祖庭，「宗風」的「宗」也可以理解為「祖庭」之意。無論「宗風」是以上三種之中的哪種意思，譯為「信仰傳統」都不合適。

以上五條都涉及當代政治或相關歷史文化知識，並非簡單的檢索就能解決，而是需要譯者具備相關背景知識。比如「總書記」這一條，譯者不知1982年從黨主席到總書記的轉變，而只是根據當前中國的政治用語翻譯，那麼無論如何校對，也不會發現這個錯誤。「密藏宗風」的涵義，只要找到《密宗祖庭大興善寺》這樣的書來查一查，就不至於如此誤譯。

三、舍原文而意譯

1. 李文亮醫生原話

分析：原話有一種壓低聲音、私下傳遞消息的緊張感，而譯文則只是一句中規中矩的公告式語言。像這樣明顯有據可查的內容，而且還是在互聯網上流傳很廣的當代材料，最好引用原文，而不僅僅是根據英文意譯。

2. 艾芬醫生原話

分析：許多讀者可能都還記得，2020年3月，中國網民用各種方式接力保存《人物》採訪艾芬醫生的報道《發哨子的人》，當時甚至出現甲骨文版本。《發哨子的人》全文不難找，像這樣明顯有據可查的內容，最好引用原文。

翻譯英文著作時，若原文引用的內容本來就是中文，譯者理應尋回中文原文，直接呈現給讀者。這不只是準確與否的問題，更是對中文讀者的責任：讀者拿到的是中文譯本，理應看到最原始的中文表述，而不是經由英文轉手的回譯。引用原話，讀者才能感受原文的語氣與措辭，才有可能依循線索找到完整的原始文本，進一步探索。

以上兩條，涉及的都是當代重大事件的一手材料——李文亮醫生的微信消息、艾芬醫生的訪談原話。這些內容在中文互聯網上廣為流傳，並非難以查找的冷門史料，譯者只需花同樣的時間找回原話，這才是對中文讀者應盡的本分。

值得注意的是，本書第一章譯文引用蘇東坡《赤壁賦》時，使用了正確的文言文原文，說明譯者並非不知道應該引用原文。然而面對李文亮和艾芬的原話，卻選擇了根據英文意譯。這或許說明，譯者對「什麼樣的內容值得查證原文」有一套隱含的判斷標準：文學經典值得，而當代歷史見證者的原話則不值得。但恰恰相反，李文亮和艾芬的原話，正因為它們是特定歷史時刻的第一手見證，才更需要原文保存。這個道理，和引用《赤壁賦》時應該使用文言文原文，並無二致。

四、用詞造句失當

1. 一派宗教

分析：a school of the religion 應該是「一個宗教流派」或者「一支教派」，漢語裡不用「一派宗教」這樣的說法。

2. 大體

分析：將遺體稱作「大體」是非正規的誤用。在這種非正規使用裡，「大體」指「大體解剖學」（gross anatomy），「大體老師」指用於解剖學教具的屍體，但不能直接將遺體簡稱為「大體」。有人可能以為這是臺灣不同於中國大陸的用詞，但是查中華民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2021年版），「大體」一詞的幾條釋義並不包括屍體、遺體，可見這也不是臺灣的正規用法。

3. 淚奔

分析：查中華民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2021年版），「淚奔」一詞未見收錄，可見這是網絡流行語。翻譯歷史著作，尤其是像《星火》這樣嚴肅且沉重的作品，不宜使用網絡流行語。

4. 所以如此的

分析：分析：疑似機器翻譯。「所以如此」並非原文的對應詞，而是譯者在兩個獨立句子之間強行插入的連接詞，試圖說明「之所以造成這場公衛危機，確切原因不詳」。這個插入造成了語義偏移，讀者會以為「確切原因不詳」指的是「造成公衛危機的原因」，而原文說的是「病毒跳種的具體機制不明」。此外，exact→確實、cause→原因、is unclear→不詳，句子骨架仍是傳統 NMT 逐詞映射的痕跡。

5. 致歉

分析：疑似機器翻譯。apologize 有「道歉（自己有過失）」和「表示遺憾（對他人遭遇）」兩個義項，此處民衆是在向李文亮表達同情與慰問，並非承認自己有錯。傳統 NMT 傾向於選擇訓練數據中頻率最高的義項，未能根據語境作出正確的語義消歧，這是NMT「高頻義優先、語境判斷不足」的典型表現。人類譯者同樣可能忽略這兩個義項的區別。

6. 爆紅

分析：查中華民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2021年版），「爆紅」一詞未見收錄，可見這是網絡流行語。

7. 一般而言

分析：疑似機器翻譯 。mostly 在英文句中位於動詞前，譯文「一般而言」照搬了這個位置，是典型的源語言滲透，傳統 NMT 系統處理副詞時，傾向於保留其在原文中的位置，而不重組為自然的漢語語序。

8. 一個獨立中國文學獎

分析：疑似機器翻譯。英文定語順序 independent → Chinese → literary → award，機器照搬，輸出「獨立中國文學獎」。漢語定語的習慣是範圍大的在外、範圍小的在內，正確順序應是「中國的一個獨立文學獎」。多定語順序照搬英文，是傳統 NMT 在英譯中時的常見問題，英漢兩種語言的定語排列邏輯不同，機器未能充分內化漢語的定語順序規則。不熟悉漢語表達習慣的人類譯者也可能犯同樣的錯誤。

9. 發動挑戰的數據連接

分析：疑似機器翻譯 。to mount their challenge 是修飾整個句子的目的狀語，但傳統 NMT 的注意力機制將它附着到距離最近的 data connection 上，造成「發動挑戰的數據連接」這個語義荒謬的短語，這是 NMT 局部注意力偏差的典型表現。人類譯者讀到這個短語，應該會察覺不對，但是機器沒有這種語義合理性的自我檢查。

以上九條，性質各有不同：有網絡流行語入文，有英文句式直接滲透譯文，還有詞義誤用。但追根溯源都指向同一個問題：譯者處理這些句子時，未能充分完成從英文到中文的語言轉換，也未能以規範的書面語駕馭嚴肅的歷史題材。翻譯不只是語義的搬運，也是語氣、語感與語言規範的重建。

五、可能是排版印刷錯誤

還有一些翻譯錯誤，我不確定是譯者或校對的失誤，還是排版印刷的問題，一起列在這裡，以便讀者查詢。

1. 第三章第91頁

「竹簡上的文字記錄了西元前五世紀到西元三世紀的中國戰國時代。」

更正：應該是「西元前三世紀」，少了一個「前」字。

2. 第六章第162頁

「黨的最著名英雄雷峰的日記是假的。」

更正：應為「雷鋒」，不是「雷峰」。

3. 第八章第200頁

「湛洪果」，以及本章所有出現 Chen Hongguo 的地方都寫成「湛洪果」。

更正：Chen Hongguo 的名字應是「諶洪果」，部首是「言」，不是「水」。

4. 第八章第212頁

「死去無知萬事空。」

更正：此處引用陸遊的詩，應為「死去元知萬事空」，若用「無知」，則意思不通。

分析：此處「無知」疑為簡化字「无知」之誤——「无」與「元」在簡化字中形近。為什麼臺灣譯者會出現疑似簡化字導致的錯誤，我也難以理解。

5. 第十二章第301頁

「訓戒書」。

更正：應為「訓誡書」。李文亮醫生訓誡書的照片在網上很容易找到。此外，查中華民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2021年版），應該寫作「訓誡」而非「訓戒」。

6. 第十二章第313頁

「武漢發生的事說明中國人潛浮在表面之下的怨恨、不滿與批判思考。」

更正：應為「潛伏」或「潛藏」，非「潛浮」。

7. 第十四章第355頁

「江雪主導大多數談話，不時將這位隱士濃重的山西腔翻譯成普通話。」

更正：Shaanxi 應該譯作「陝西」而非「山西」，「山西」是 Shanxi.

8. 第十四章第356頁

「地藏菩薩大願，地藏不空，誓不成佛。」

更正：應為「地獄不空」，或「地獄未空」。

以上八條，或為譯者筆誤，或為校對疏漏，或為排版失誤，難以追溯。但無論錯誤發生在哪個環節，最終呈現在讀者面前的印刷本，是譯者、校對、編輯、排版共同署名的成果，這些錯誤通過了出版流程的所有環節而未被發現。

六、機器翻譯

以上就是我在閱讀過程中發現的三十二處翻譯錯誤或失當，已經逐一指出。其中三分之一的問題屬於疑似機器翻譯，因此我想在此多講幾句關於機器翻譯的分析和看法。

綜合以上案例，這些機器翻譯錯誤的模式指向傳統神經機器翻譯（NMT）系統，它的 encoder-decoder 架構有很多系統性的弱點，比如上文提到的：屬格結構、副詞位置、多定語順序等方面，而理解歷史語境就更是困難。《星火》英文原版出版於2023年9月，中文譯本出版於2024年6月，推算譯者開始翻譯的時間約為2023年底至2024年初，當時GPT-4已經上市，這種級別的大語言模型不存在上述弱點和問題，基本不會輸出「作家的出版社」或「一般而言重歸正常」這類譯文。本文無法確認譯者使用的具體工具，但根據上述錯誤模式可以合理地推測：譯者在翻譯過程中藉助了傳統 NMT 系統，但是後期的人工校對（不管是譯者的一校還是他人的二校）未能充分糾正機器輸出的殘留錯誤。

我並非一味反對機器翻譯，事實上，早在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出現之前，我就已經用傳統的 NMT 翻譯過文章，內容涉及西方思想史。那次翻譯之後，我還專門寫過一篇翻譯手記，介紹我查考幾個專有名詞的過程。

我現在對機器翻譯的基本態度是：在某些領域，機器翻譯可以為譯者節省時間，但節省出來的時間，應該用於查證和校對，而不是省略這個環節。即使是當前最先進的大語言模型，也需要人類與它正確協作才行。至於如何善用人工智能來幫助翻譯、改進翻譯，那已經超出本文的範圍。

七、寫在最後

結束這篇校勘筆記之前，我想向讀者交代此次校勘的心情和感想。

這本書於我而言不是一本普通的「歷史記錄」：它記錄的歷史是我最關心的歷史；書中記載的一些人，就是我的師友；書中提及的一些事情，我是親身參與者。我不忍看到唯一中譯本裡的錯誤，願意花時間小心查證譯文、原文以及其他資料。整個過程，忐忑又難過。忐忑的是怕自己要麼吹毛求疵要麼大意疏忽，難過的是這樣一本要銘記歷史的書，沒有遭遇政治權力的審查刪減，卻在整個翻譯出版流程的質量把關上嚴重失守。

我列出這三十二處錯誤和失當，首先是想提醒和我一樣的讀者：這裡有個錯誤，那裡用詞不當，讀的時候要格外留意！其次是想提醒翻譯出版機構：面對嚴肅的著作，尤其是像《星火》這樣嚴肅又沉重的內容，需要格外審慎，因為譯者的責任重大！我所欽佩的譯者鄭明萱女士說得好：「（譯者）一人讀誤而衆誤，誤了作者，誤了讀者，能不慎乎！」（《是譯者，也是讀者》）

謹以此文獻給鄭明萱女士，2026年3月27日是她去世十二週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