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減版《唐宋詩舉要》與「漢奸劊子手」曾國藩

乙巳九月朔,余獲兩月前自中國所購書二十餘冊,拍照與友人分享。友人言:「知君不欲購刪減之書,故所見皆詩古文辭一類,蓋詩詞之書必無刪減也!」余曰:「極是。」

當日晚間,逐一展卷捧讀,竟發覺一九七八年版《唐宋詩舉要》有重大刪減。其《出版說明》即言:

這裡面有不少迂腐甚至是反動的東西和封建性的糟粕,尤其是漢奸劊子手曾國藩的評語,大抵是毫無文學價值的空話,已經全部刪去。

《唐宋詩舉要》爲著名唐宋詩選本,近年亦有再版,余因何舍新版而取舊版?

徐晉如著《大學詩詞寫作教程》(增訂第四版,二〇一五年)書末附《詩詞寫作入門宜讀書目提要》,提及高步瀛選注《唐宋詩舉要》。徐謂:

高氏爲桐城派後勁,選詩堪稱眼光獨具,迄今選唐宋詩,我以爲精審無有過於此書者……作品之下,繫有名家評語,每能抉發心志,具見章法。

徐氏專門推薦《唐宋詩舉要》版本: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七八年二月新一版。徐氏乃當代著名詩人,余讀其書亦頗受益,遂信其言,舍新取舊。

既知一九七八年版刪減,余又覓得中國書店《(全本)唐宋詩舉要》,其前言曰:

解放後,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及其後身上海古籍出版社均曾再版過《唐宋詩舉要》和《唐宋文舉要》兩部,但是其中刪去了原書所引曾國藩《十八家詩鈔》、《經史百家雜鈔》中的評論及與之相關的一些內容。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七八年的出版說明中說:『這裡面有不少迂腐甚至是反動的東西和封建性的糟粕,尤其是漢奸劊子手曾國藩的評語,大抵是毫無文學價值的空話,已經全部刪去。』其實,高氏所引用的曾國藩在《十八家詩鈔》等書中的評論,恰恰完全是從文學批評角度談詩的內容。曾國藩與桐城派的關係十分密切,高步瀛又是晚清桐城派大師吳汝綸的弟子,他的論詩論文當然會大量引用桐城派的言論……成系統地體現了桐城派的觀點和他們評詩論文的特徵。

中國書店《(全本)唐宋詩舉要》出版於二〇一一年,《大學詩詞寫作教程》(增訂第四版)出版於二〇一五年。徐氏乃當代著名詩人,亦以詩詞普及教育爲己任,似不該不知中國書店出版《(全本)唐宋詩舉要》,卻爲何仍於增訂第四版中推薦一九七八年刪減版?余不能無疑!

又,曾文正之評語,果如一九七八年版《唐宋詩舉要》之《出版說明》所言乎?

曾克耑《頌橘廬詩文・述桐城派》言:

以上方、姚、曾三先生所標舉治學的根本原則……必定要照着他們的說法去自學爲文,學問才能得到真諦,文章才能走入正當的途徑……如果想做好文章而不跟着諸老先生所頒佈的教條走,必定走了許多冤枉路而茫然得不到究竟。

桐城派論詩論文,非爲二途,曾克耑《頌橘廬詩文・論范伯子詩》言:

(有人說)范先生以文爲詩。如果有人具了這種見解來批評范先生的詩,我以爲這種人不只不懂詩,並且不懂文。我請問文與詩,究竟有何區別?我想在外表上,不過一個用韻,一個不用韻;一個句子不必整齊,一個句子要一律整齊而已。至於內容和動手去做的方法,可以講簡直是一樣的……又有所謂「因聲求氣」的說法,都是這個道理。范先生在這一點,尤其注意。

曾克耑師事吳北江,吳北江乃吳摯甫子,吳摯甫乃曾文正弟子。

范伯子,名當世,字肯堂,南通州人,師事曾文正弟子張廉卿,又與吳摯甫交,曾克耑譽范氏爲「有清三百年的唯一大詩人」。

又,近二三十年,曾文正家書、語錄頗爲流行,而今人難以想象,僅五十年之前,中共官方意識形態猶視曾文正爲「漢奸劊子手」。上述《出版說明》所使用之「漢奸劊子手曾國藩」這一名稱,來自馬克思主義史學家范文瀾所著《漢奸劊子手曾國藩的一生》(一九四四年)。據《范文瀾傳》(二〇一五年出版):此書「假借評價曾國藩的一生,以影射蔣介石。」書中稱:

(曾國藩)不但與滿清皇帝更親密地結合在一起,而且與外國侵略者也結合在一起,厲行所謂「安內攘外」,終於將太平天國的革命火焰淹沒在幾千萬人民的血泊之中。曾國藩這個「事業」,使他成爲百年來一切出賣民族的漢奸與屠殺人民的劊子手的開山祖。(曾國藩)把外國侵略者當作救命王,把本國人民當作唯一的仇敵,假「安內攘外」之外,行「安內讓我」之實,假尊孔復古之名,行亡國滅種之實,這正是曾國藩傳給後來統治階級的「不朽」衣鉢。